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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房客(1)
有人说,真实的人性只存在於一个人独处时。
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比如说,一个在学校表现优秀的小学生,如果下课后偷偷在铁轨上排石,那么他其实是个坏孩子。
又比如说,一个常常在街上痛扁老人的小流氓,如果私底下总记得喂野狗吃东西,那么他到底还是个好人。
我无法同意。
如果真实的人性真的只存在于独处时的自我,那么,这种永远不会表露在别人面前的自己,怎么会是真实存在的呢?难道真实只需要自己同意就可以任性地存在吗?
前些日子,我总觉得真实的自己是需要别人同意的。
有部日本电影叫‘大逃杀’,剧情大概是一群同班三年的高中生被变态的军方拘禁在一个荒岛上,分配武器后,被迫互相残杀到仅剩一人为止,唯一的生存者方可离开岛上,要不,三天的期限一到,所有装置在众人脖子上的颈环就会一齐爆炸。
可以想见的,这群平日交好的朋友开始残杀彼此,刀来枪去的,杀得一塌糊涂,我想,看到最后谁都会同意,真实的人性存在於人与人的互动里,当别人拿枪指着你的脸,你一刀砍将过去,另一个人又沖出来向你们扔一颗手榴弹,大家就这么激烈地相互印证对方真实的人性,倒下的弱者绝不会承认对方是个好人。
换个方向,一个人真实的自己并非存在於独处的时刻,而应该说,一个人无论如何都需要独处,因为独处可以释放一个人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释放的能量,不管是好的能量或是坏的能量。每个人总有一些不想让别人参与的时刻,例如用嘴巴自慰,例如研究昨天忘记沖掉的大便,例如喝一瓶过期半个月的牛奶等等,但如果硬是指称一个人私底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他,恐怕谁也不会服气,独处只不过是想喘一口气,让自己在跟其他人互动时,可以表现的更好罢了。
所以后来我才明白,真实的自己根本不存在。
有什么样的互动,就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自己,所以人性太难以捉摸了,人到底不是由一种叫真实的东西所组成的,要不,就是常常被不同的真实所构成。
像电影‘大逃杀’那样的残暴互动,就别指望有光辉的人性,而像‘把爱传出去’那样的温馨电影,就很难想像有坏胚子。
太乱了。
如果真的有真实的自己,应该是铁一样坚固,不应该变来变去,所以人根本只是在表演一段又一段的戏,每一段戏各有不同的自己,但要说其中某一段戏是‘真’,却是太虚假了。
所以我装了针孔。
楼下的房客(2)
每个人都有魔鬼的一面。
如果你自认没有,那只是因为你不肯承认,或是你还没遇上够让你成为魔鬼的事罢了。
三年前我从没有儿女的大伯父那里继承了这栋老房子,屋龄三十多年,不算天台的话有五楼高,附有一个可以看见外面的简易升降梯,因为我大伯父因为一场车祸成了个瘸子。
平白继承了这栋老房子,说不高兴是骗人的,虽然它的位置不怎么好,距离热闹一点的市区有十五分钟的车程,但不用花任何代价就取得一栋宅子总是件好事,至少让我这个只会做白日梦的中年人稍微像个样子,不至於一事无成。
於是,我卖了大伯父的老宾士,再跟银行借了几十万,将老宅重新整修一下,将几间房间附上厕所浴室,然后添了几张床,刷刷墙壁之类的,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房子租出去,这辈子就靠收房租过日子。以前我老是羡慕别人可以收租快轻松日子,现在总算轮到我了。
修了房子,清出了几间卫浴套房,二楼两间房,三楼两间房,四楼两间房,五楼我一个人住,一楼则是客厅和公共厨房,天台上则有一台洗衣机和晒衣场。如果一间房间可以收租五千块,我一个月的收入就有三万块,够了,重点是我什么事也不想做,至多偶而帮房客修修水管、换换灯管。
但很不幸,不知道是这间老宅外表太过老旧,还是大家都有房子住还是怎么的,我到处张贴租屋传单后都没有回音,花钱夹报登广告也没人理睬,失望之余,我只好尝试降低登在广告上的租金,从五千降到四千,再从四千降到三千五,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上门。
当这栋老房子是鬼屋吗?
我歎气,也许世道真的不好,也许景气真的不佳。所以我决定将租金压到三千元的贱价,但这些贪小便宜的房客得贡献点自己的人生作为代价。
针孔摄影机花了我不少钱,走廊上、电梯中、每个房间里都有。
我将针孔摄影机的线路接到我房间里的电视上,电视正对着我的床,我打算将每个房客私底下的个人表演当作是睡前的电视节目,当作是租金的一部份。
如果问我有没有罪恶感,我必须承认是有那么一点,不过我的灵感来自於我的大伯父,我在接收这栋老房子时,发现以前帮行动不便的大伯父打理家里的菲佣房里,有一个隐藏式摄影机就嵌在墙上,而讯号线路接到大伯父浴缸上方的小电视。我想这或多或少都牵涉到基因遗传吧,大伯父这种娱乐很吸引我,罪恶感也就稀释在家族遗传的病徵里。
於是我将新的广告单贴在电线杆上,等待面试适合的房客进来。
楼下的房客(3)
前来面试的人果然不少,我一个一个仔细考虑、秤量他们人生的有趣程度,以及可能存在的表演天分,我带着每个人进房间解说住在这里的规矩,听他们的谈吐和一些不自觉的小动作。
我淘汰了一个职业妓女。她越想隐藏脂粉味,就越骗不了我。我并不希望窥视到机械化、太过皮毛的肉体交缠,用钱就可以交易到的性就应该用钱交易,因为它的价值就仅仅於此,而不是在墙上挖个孔。说穿了,我可以从堿湿片里取得更高的娱乐,甚至可以自己去嫖。
我也淘汰了几个带着厚重眼镜的大学生,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了我最讨厌的味道,我根本不会好奇这些表面上十足用功、将来准备担当国家栋梁的孩子,私底下有什么不欲人知丑恶的一面。因为我清楚知道,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无趣,我可不想浪费六分之一的机会、冒险去打破自己对他们的既定认识。
一脸毒虫样的人也不行,他们迟早惹出事来,毒瘾发作死在我家床上的话,只会让房子更难租出去。警察要是来搜毒品或是什么的,说不定会发现针孔摄影机的存在,我一定会被告到牢里。而且,这些毒虫会让其他房客感到不安,我可不希望影响到其他人的表演。
我最先录取的表演家,是带着一个六岁女孩的单亲爸爸,王先生,他跟他女儿住在二楼,多半是因为我的基因里也有一些恋童的潜在遗传吧,另一方面也是同情心使然,加上王先生愿意一次就付清半年的房租有关。
陈小姐是我第二个录取的房客,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上班族,我第一眼就决定录取她了,因为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前凸后翘,光是跟她说话就足够教我血脉贲张。我希望她能多带男友回家过夜。她选了二楼王先生的对面,说是不想爬楼梯,靠近一楼的厨房也近。
老张的谈吐很风趣,所以我录取了他,他是个四十岁的单身汉,离过两次婚,现在在附近的国小当体育老师,我跟他说话挺投缘,面试当天还让他请了一顿饭。我实在想知道他的另一面。老张住在三楼,就在陈小姐的楼上。
住在老张对面的,是两个男同性恋。他们一起来面试,也不避讳他们的性向,大概是怕就算骗我录取了他们,以后我还是会大发雷霆赶他们出去吧,索性把话说清楚。我没有这方面的歧视,而且还很好奇同性恋的日常相处,我以前看过几支同性恋色情片,但里面几乎都没有剧情,只有两只大炮彼此轰来轰去,我实在没有兴趣。他们也许能拓展我的视野。
四楼,我的正脚底下,住了一个轻轻的美女。为什么用轻轻的两字来形容她呢?因为她说话轻轻的,脚步也轻轻的,连笑起来也轻轻的,给我一种很淡的感觉,好像这个女孩子是白开水做的。她来面试那天我就觉得这女孩子很素,脸上脂粉不施,皮肤白皙到连静脉都看得见。我对她颇有好感,就这么让她住了进来。
轻轻美女的对面住的是附近大学的男学生,大二了,叫柏彦,念的是企业管理。我瞧他不是什么正经的学生,疯疯癫癫的,面试当天还戴着耳机用RAP自侮介绍,穿着松松垮垮的裤子一直晃个没完,是个将来会拖垮社会经济的那种孩子。我想他私底下不会突然变成一个努力用功的无趣书虫,但我对他也提不起兴趣,於是拒绝了他,他一边拿下耳机一边讨饶,说每个月多付我五百块,因为这里实在便宜的关系。我想想,於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楼下的房客(4)
偷窥很有趣。
我想,犯法的事多半都很有趣吧,法律禁止大家做的事,好像都有这样的特质,只是这些事常常伤害到别人。
偷窥并不造成任何伤害,如果对方毫无感觉的话。
隐私常常被拿出来谈偷窥害人,但隐私被剥夺的坏处只有在被当事人发现的时候;隐私不会像钞票一样,被偷了以后就少一点,所以偷窥的人有责任保护被偷窥的人,让被偷窥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尽情表演自己,这样一来,隐私就变成一种分享,永远也不会被谁侵蚀。
所以那些在旅馆偷拍情侣做爱、或是偷拍更衣间淑女换内衣,然后再制作成光碟的傢夥实在很可恶,他们毫无羞耻地兜售别人的隐私,让那些被偷窥的人精神崩溃、羞愤不已。那些商人恶棍才是伤害别人的罪犯。
你如果认为我在强词夺理,我并无法激烈地反驳。毕竟我自己也不愿意将隐私,或者说私底下的自己,表演给任何人看。如果人类分成两种人,一种是偷窥别人的人,另一种是被偷窥的人,那我明显要当前者。这是我至今三十五岁都还没有结婚的原因。
结婚,代表私底下的自己形神俱灭,一个人从此就不再完整,全给扭曲了。我想,不再有黑暗的角落可以释放能量的结果,是多数家庭暴力或出轨的原因,老张就是这样。
面试那天老张爽朗的告诉我,他这个人从小就有个怪癖,就是非常喜欢喝过期鲜奶,他这个癖好从他结婚以后就被扭曲了,因为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开口跟老婆提起都没有,长期隐忍久了,有一天身材魁梧的老张终於压抑不住,将老婆的鼻子揍成了小笼包。老张的老婆何辜?她也许根本不介意老张喝过期牛奶。离婚后,老张还看不透自己需要独处,於是在下一次婚姻中他只是偷偷在床底下囤积过期牛奶,藉以释放自己黑暗的能量,但有一天老张的新妻子发现床底下十几瓶过期牛奶后将它们丢掉,於是老张又发狂了,将新妻子的下巴打落。
所以老张还是一个人。他总算是明白了。
‘柯先生,你不介意我喝过期牛奶吧,哈。’老张在吃饭时笑呵呵的。
‘不介意,如果我的牛奶过期了,就留给你吧。’我微笑。
人既然那么需要独处,既然需要隐私,那我就必须尊重我的房客,我绝不把我偷窥到的私密行为制作成光碟贩卖,我有义务帮他们保守住秘密,因为这些秘密原本就不属於我。如此,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打开电视,看看这些房客在搞什么。
楼下的房客(5)
‘嗨。’我坐在一楼客厅里,向正要送女儿去託儿所的王先生打招呼,王先生礼貌地点点头,提着女儿的书包开门离去。
王先生是个濒临道德崩溃的准恐怖份子,这件事只有我跟他知道。也许过不不了多久,他的女儿也会知道。这半个月来我在电视机前面跟王先生一起哄他女儿睡觉,然后目睹怪异的事情发生。
王先生一手抚摸着女儿细细的长发,一手脱掉自己的裤子,掏弄起老二。起先我也不敢相信,於是我将针孔的镜头放大观察,只见王先生的脸色痛苦而犹疑,看着女儿清秀脸庞的眼睛也越瞪越大,不知道是在做道德挣扎还是快要射了。我想,我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性情正在扭曲的男人,这个男人即将做出令人发指的事。但我不能报警,我尊重他的秘密,话又说回来,我对王先生退化成禽兽的过程很感兴趣,毕竟这不是看连续剧所可以瞭解的最真实一面。
在餐桌上吃完简单的早餐,我便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视,观看陈小姐刷牙洗脸的狼狈样。
陈小姐睡眼惺忪的梳着头发,而她那高大威猛的男友从后面抱着她,坚挺的阴茎顽皮地顶着陈小姐的小屁屁,陈小姐笑骂着,那男人一把将陈小姐抱到床上,不理会陈小姐指着时钟讨饶的表情,硬是草草做了一场爱。陈小姐无奈地拿卫生纸揩完下体后,那男人才放手、笑嘻嘻地从衣柜拿出一套西装穿了起来,两个人相拥吻了一阵后才一起出门。我真想听陈小姐的叫床声,只可惜针孔摄影机没有附麦克风,也许我该找一天升级。
陈小姐的秘密其实不是她那曼妙的身材、和几乎可以摆出各种姿势的诱人身段,陈小姐的秘密我一周之内就发现了,就是她有两个男友,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是清瘦书生,但陈小姐似乎并不把这个秘密当作是百分之百的秘密,毕竟她分别带着两个男友进进出出的,没有在我们面前刻意掩饰,大概是赌我们这些房东房客都是大人了,不会在两个男友面前贪嚼舌根吧。
我将电视萤幕切换到那个没有前途的大学生房里,那大学生整个晚上都没睡觉,戴着耳机盯着电脑萤幕打打杀杀了一整夜,现在当然在睡大头觉,只有周三跟周四才会出门上课。白天偷窥这个大学生一点意思也没有,晚上也不甚有意思,他不是在跟不认识的人拿虚拟机关枪互相廝杀,就是在打手枪。我租给他的房间也给他佈置得像个狗窝,满地的泡面跟包着精液的卫生纸,只有在真的无法闪躲地上的垃圾时,那大学生才会一次收拾乾净。
於是我将电视画面切换到那两个男同性恋的房里。此时一个早已出门,一个坐在床上举哑铃健身。那两个同性恋倒是出乎我意料的正常,平常跟一般男女一样做爱,只是姿势略有不同,并没让我见识到太出神入化或是屎尿兼施的性技巧,况且他们也常常光抱着睡觉和亲嘴而不做任何事,跟一般的异性恋情侣没有两样。看来我没有抱持偏见是正确的,偷窥总能不经意学到点东西。
那两个男同性恋,比较年长的叫做郭力,在附近的大学教物理,年轻的小夥子名字很武侠,叫令狐求败,是隔壁街连锁便利商店的店主,我问过他名字的由来,他说是他父亲是个金庸小说迷的关系。这两个人并不总是一起过夜,他们各有自己的家回去,这里只是他们的廉价旅馆,爱的小窝。只不过令狐求败待的日子多些,郭力待的日子少些。
楼下的房客(6)
我将镜头切换到住在楼下的轻轻女子,她还在睡觉,我看了看手錶,她大概还要睡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十点半才是她最常醒来的时间。
轻轻女子的名字叫张颖如,是个专职作家,我猜她一定不是个很有市场的作家,要不然也不会住在这里。颖如经常在床上用笔记型电脑写作,床边的茶几上堆着好几本杂誌与各式各样的书本,她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中间只会起身上厕所或沖咖啡,吃点小饼乾,到了晚餐时间才会出门吃点像样的东西,有时回来手里会抱着一些零食与新的书籍杂誌。
晚上九点后颖如就不写作了,她专注地不断翻看堆积如小山的书籍,常常两天就看完一本书,还会用笔划线做记号,不知道是真爱看书还是找写作的资料,总之我都很佩服这样的阅读习惯。真是个生活简单朴素的女孩子。
所以偷窥颖如也是件很无聊的事,我最多学到了沖咖啡的各种技巧。
我打了个哈欠,将电视关了。
老张在大家还在熟睡的时候就出门了,他要带学校的小田径队跑操场。如果将萤幕切换到他的房间,我将会看见单调的摆设,还有满地的过期牛奶。
他真是解放了,彻彻底底的。
我知道老张也有偷窥的癖好,这点他没有跟我提过,他只敢提过期牛奶的事。人之常情。老张的偷窥嗜好反应在他房间光碟机里的偷拍光碟,以及他放在衣柜里的高倍率望远镜上。
老张每天下班回来洗澡前,都要看一片偷拍光碟,内容包罗万象,有真偷拍,也有假偷拍。而入夜之后,老张就会架起望远镜,用研究月球表面的科学精神窥探附近的住户有没有进行不关窗帘的色情活动。
是的,老张跟我虽然颇为投契,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我想窥探的是各式各样有趣的自我表演,但老张的偷窥活动则标榜着色情万岁,这并不是说我高了老张一等,而是着重的趣味多元性差很多。
关了电视,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要做什么。
也许我该每半年,或甚至每三个月就换一批新房客进来,只留下比较有趣的房客。
我闭上眼睛,想起两部跟偷窥有关的电影。
一部是‘银色猎物’,男主角藉由偷窥女主角的日常生活,於是非常瞭解女主角的兴趣与行为模式,男主角便塑造自己另一个形象,并制造种种巧合使女主角爱上他。也许我该仿效他,看看有没有机会跟陈小姐做几次爱,或是让单纯的颖如爱上我。
另一部电影是‘楚门的世界’,这部堪称经典的电影我看了好几遍,里面的男主角实在是太可怜了。但他的可怜之处不在於不自觉贡献出他有趣的一生,而在於最后竟自行揭破秘密,走到早已知悉他生活一切的观众面前。我歎了一口气,这部片好像不能给我什么启示。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心里思量着楼下那些房客的人生。
其实大家也真是有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是说住就住的缘份,说不定大家还会住在一起好些年,除了那个糜烂的大学生以外。
也许,他们是我生命中另类的家人。
我笑笑,自己其实亲人甚少,要不然大伯父这栋房子也不会轮到我的头上。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惦量自己这一生有多少斤两。
没出过国,没有正式的工作,没有念完大学,已经有好几年没吃过年夜饭。
没有实现过自己的梦想。
我当然实现不了梦想。能够当上导演的人有几个?何况我只是爱看电影而已,导演只是我随口挂在嘴边,有人问起我就回答的‘梦想’。我呆呆看着黑色的电视萤幕,突然有种奇异的灵感。
也许,我可以将这些房客当作是我亲密的家人。
或者。
或者演员。
但我不再是默不作声的观众,而是才华洋溢的导演。
楼下的房客7
好的演员,会努力达到导演的要求把戏演好,好的导演,多半也是个好编剧,他会端详演员的资质,无论如何都会端出一碗好戏。
一个好导演绝对不能急,就道理跟王家卫一部‘2046’导了好几年还没导完一样。我要从现在开始,以全新的角度观察这些房客的个人特质,更重要的是,我要设法洞悉这些人日常生活的背后,潜藏着什么样的动力。
那会是什么样的动力?那些动力又会引发出多少新的可能性?
我不是心理医生,甚至没念过一点心理学的皮毛,所以为了彻底瞭解日常行动背后的深沈动力,我必须更进一步。
我需要听见。我需要看得更多。
趁着每个人出门的短暂时间,我拿着钥匙潜入空门,在每个房间角落的插座里面、还有走廊上的烟雾感应器里装上窃听器,我试了一下,效果勉强可以。
我到中古家电行,买了五台二手电视机,这样我就不需要一直切换讯号轮流监视六个房客,我可以一次看个明白。
空白笔记本当然也是必备,我可以想见那上面的涂鸦会有多精彩。
就这么开始了。
‘嗨,小妹妹!’陈小姐常常和蔼可亲地向王先生的女儿打招呼,一开始住在对面的王先生总会提醒王小妹:“糖糖,叫陈姊姊。‘但不久之后,王小妹就很自然而然地跟陈小姐亲匿起来,因为陈小姐偶而会买点小礼物给王小妹,有时是麦当劳的小玩具,有时是陈小姐多买的零食。
陈小姐那两个男友不来过夜时,陈小姐心情一好或是百般无聊时,王小妹就会被陈小姐热情的声音唤去她的闺房看电视,或是吃东西,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先生从未客气地拒绝,但我从监视器中看见王先生其实并不怎么高兴,我猜想是陈小姐有两个男朋友的关系,让王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小柔,今天晚上想试试你的小嘴。’陈小姐的高大男友笑呵呵地解开皮带,陈小姐的眼睛一眯,妖媚地将门锁上。他是个佔有欲跟性欲一样强的男人,他连陈小姐讲个电话都要趴在话筒旁听。
男人抓着陈小姐的头,陈小姐跪了下来,办公室的制服还没脱下,她那粉红色的舌头轻轻缠上男友的阴茎,我也脱下了裤子。
对面。
‘爸爸,陈姊姊为什么有两个男朋友?’王小妹好奇地问,露出顽皮的笑容。
‘乖,赶快去睡觉,大人的事以后慢慢再懂。’王先生皱着眉头将女儿赶到床上,抱着女儿哄她入睡,然而陈小姐的舌功非凡,男友竟开始呻吟。我将音量调小,那声音会让我阳痿。
王先生也一样,他明显感到不自在。
他的手在棉被里隆起一大包,犹豫着。
他还能犹豫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我一边套弄着老二,一边揣摩着王先生複杂的心态。
毕竟,对我来说,犯罪可不是爆发性的异常行为。
犯罪是一种心理状态。
‘唉呀呀王先生!哪天一起吃个饭聊聊啊!’老张总是将客套话挂在嘴边,在上楼时若碰见年纪相近的王先生老是热呼呼地装熟,但内敛近乎沈默寡言的王先生一贯报以靦腆的微笑,反正是客套话而已。
下班后回到房间,老张常常一边扒着便当,一边坐在望远镜前随机寻找偷窥的猎物,但好猎物难寻,也常常受限於别人紧闭的窗户,所以老张吃完晚饭,不是看着偷窥光碟手淫,不然就是鬼鬼祟祟地打开房门,看看走廊上有没有人,如果没有人出入,老张有三成六的机率会将望远镜装进背包里,走到我头底上的天台架望远镜偷窥对街的人们。
真够大胆的,毕竟天台是每个人晾衣服的公共场所,所有人都可能突然出现。
有几次,我会故意打扰他。
‘嗨!老张!晾衣服啊?’我懒洋洋地走上天台,假装要来天台做运动。
老张的脸色有些慌乱,语气却很镇定:“哎呀!上来做运动啊?
我在赏鸟啊。‘’这大都市的有什么鸟好赏?‘我弯下腰拉筋,假装对他的嗜好没有兴趣。
‘你说的好,我真希望有一天能有个空闲去郊外走走,免得在这里望梅止渴,尽是些小麻小雀的。’老张胡乱用着成语,将望远镜的镜头悄悄调高八度。
‘嗯啊,城里空气污染严重啊。’我随意说着,向着夕阳做起了体操。
而老张就这么立着望远镜,有模有样地观察电线杆上的麻雀半个小时后,我挥手向他道别,留给他一些时间大大方方地偷窥。
毕竟老张是很要面皮的,我可不想压抑他的黑暗面太久,使得他积压不了的情绪化作一个拳头向我揍来。
楼下的房客8
身为一个只十年华的大学生,柏彦却是个十分枯燥的年轻人。
而且得了一种没有前途的病。
‘快使用只截棍!哼哼哈兮!快使用只截棍!’有一次柏彦戴着耳机,全身抽筋似跳着,与我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为什么要使用只截棍?’我站住,敲敲柏彦的肩膀问道。
柏彦皱着眉头,并没有停下抽筋的身体。
我拉开他的耳机,又问了一次:“我说,为什么要使用只截棍?‘’哼哼哈兮!快使用只截棍!快使用只节棍!‘柏彦高兴地念经,手指在我的眼前挥舞着快速的奇怪符号。我只好装作懂了。
我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柏彦像猴子一样打开门,进去,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憎厌。
是我大学没念完就被踢出来的关系吗?是妒恨不断供他挥霍的青春吗?
我懒得替自己做分析,但我倒真的十分喜欢打扰柏彦的生活。
柏彦喜欢打手枪,爱的不得了,而每天射三次精的结果使他无心课业。
我可以瞭解他跟他的左手为什么那么要好,因为这个白念大学的废人根本交不到女朋友,我曾经将针孔画面调整到最大,发现他总是两条腿架在电脑桌上,左手急速抓着他那条髒东西,朝着小泽圆、川岛合津实、白石瞳等日本AV女优的脸孔射精。
这令人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他跟我意淫同一批女孩子。
‘扣扣扣!扣扣扣!’我轻轻敲着门,只手叉腰。
房里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
‘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我不耐地敲门,心中暗自嘲笑着。
柏彦慌慌张张地打开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可不比老张,他的脸色像是后车厢塞了具屍体却遇上路边临检的杀人生手。
我轻轻喉咙,微笑道:“没事,只是来问问你住得还习惯吗?‘柏彦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回答:”习惯。’马的,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你不知道我本来打算租五千块吗?
我微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柏彦有些不耐,说:”没有,嗯,如果再便宜一点吧。’我点点头,笑笑:“我会想想看。‘拍拍他的肩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跟叔叔说。’我走了,听见柏彦关门的声音。
回到电视机前面,我盯着柏彦打手枪,计算着时间。这小子平均打枪所需时间是三分钟四十七秒,但会视女优是谁而定,他现在盯的是新女优草莓牛奶,而草莓牛奶的平均记录是四分又八秒。
快了,我格放柏彦的电脑萤幕,我知道草莓牛奶就快吸出精来(因为我看过那片),而柏彦总会慢上两拍。
我拿起电话,拨着柏彦房间的电话。
只剩下‘拨话’一键没按。
柏彦的手越来越急,而草莓牛奶已经吸出精来,只手打开,慢慢吐在手心上。
柏彦的背越晃越剧烈,於是我迅速按下‘拨话’。
电视画面里的柏彦抽慉了一下,但不是射精的那种抽慉,而是受到惊吓。
柏彦愤怒地看着电话,一拳重重打在桌子上。碰!
‘喂,我是房东。’‘干嘛?’‘我只是想问你,我一整天都想不透为什么要使用只截棍?用来干嘛啊?’
‘……’
‘嗯?’‘那是歌啦,周傑伦的歌啊。’‘喔,是喔,是新人吗?我真是过时了。’
‘……’
柏彦挂上电话。
我满足地看着电视里的柏彦摔在床上,胡乱打枪射精后便躺着睡去。
这小子今天射精真是不顺利。
楼下的房客9
住在柏彦楼下的两个男同性恋,跟这在这栋房子里的其他人互动良好,跟我原先想像的大不相同。
我本来以为郭力跟令狐两人只是想找个打炮的隐密小窝才在这里筑巢,怕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同志身分之类的理由吧,但他们并不是全把这里当作廉价旅馆,尤其是郭力,跟所有人都会打招呼,跟不懂礼貌的柏彦完全不一样。
‘请大家吃。’年长的郭力偶而会买些饮料跟小蛋糕放在一楼的客厅桌上,附上纸条。真懂得做人。连厨房冰箱里也常放了巧克力牛奶跟一桶霜淇淋,附上纸条说请大家随意取用,而老张也总是在巧克力牛奶即将过期时,将它拿到自己的房间储存起来。
郭力四十多岁,但皮肤保养的很好,脸又长得一副斯文有大脑的样子,加上他有一份待遇优渥社会地位高的大学教职,我猜想他在同志界一定颇有身价,我从跟他几次短暂的对话里得知他其实是有老婆小孩的,但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的性向。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隐瞒真正的性向,唉,人总是有一些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算是家人也一样。’我说,喝着郭力请客的啤酒。
‘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郭力微微有鱼尾纹的眼睛笑着:“我喜欢男人,可女人我也喜欢,爱情就是爱情,是不分性别的。‘’照!照啊!说得挺有道理,我以前怎么都没想过?‘老张的手大力拍着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对这话题一点也没有兴趣,他只是喜欢擡杠而已。
‘可以接受两种性别的爱情,不见的是福气,可也决不是罪过。’郭力笑笑,他连拿啤酒的姿势都很绅士,可一点也不娘娘腔。
‘你跟令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这些我可无法从他们的日常对话里偷听到。
‘很久了,以前他是我的学生。’郭力话只说到这边,似乎笑笑不愿再说下去。
‘啊!是师生恋啊!哈哈真有你的!可惜我教的是国小!没你幸运!’老张夸张地大声嚷嚷,我心想真是狗屁。
而令狐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坐着、看着擅长交际的郭力,不时面露微笑。
令狐的年纪只有二十七岁,身子骨壮健,我常看他在房里健身,有时一动就是两个多小时,我有时还会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做运动,因为我也想拥有那六块肌理分明的腹肌。
我可以理解令狐为什么这么勤於健身。
那是一种资格,一种被呵护的条件。
‘老师。’令狐赤裸依偎在有个小肚子的郭力身上,郭力一边看着书,一边慢慢抚摸着令狐漂亮的背肌,他的指甲游移在令狐身上,令狐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而郭力用力捏着令狐的屁股时,令狐还会发笑。
令狐的眼睛很大很大,我几乎从电视萤幕里就可以看见他那充满幸福的瞳孔倒映着郭力成熟的容颜,我可以感受到令狐对郭力的依赖,那是爱。我不禁肃然起敬。
郭力有时会闻着令狐的头发说好久的话(我将音量开到最大,仍然听不到他的绵绵细语),所以令狐洗头的时间长达二十分钟,生怕有一丝油味。附带一提,令狐头发卷曲的像电影魔戒里的哈比人佛罗多,乌黑亮丽,也难怪郭力像猫看老鼠一样贪婪地嗅着。
说到做爱,年轻的令狐爆发力强,而年长的郭力经验丰富、技巧温柔,两人不做爱便罢,一开始打炮便耗时良久,平均要缠上一个多小时,但两个人做爱的姿势却是相当单调,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郭力在上头扮演所谓的一号,而一身肌肉的令狐则任由郭力摆佈,相当的顺从。坦白说,要看作爱的话还不如盯着经常发浪的陈小姐,她的花招可多了。
楼下的房客10
这五个房间的六个房客,都可能是所有人租屋时遇见的楼友,所有人都可能与他们在街上擦身而过。
但颖如不是。
我不只意外,还感到害怕。
害怕得厉害。
我永远记得升降梯发出‘喀拉喀拉’声响那一天。
当时,我正拿着记满众人行为模式的笔记本、咬着笔桿,躺在床上思考:“以这些人"现阶段"的所作所为,可以编织成什么样的剧本?
如果我可以成功剖析他们的心理,我真的可以知晓他们"道德的极限"吗?‘我就这么盯着笔记本瞧,一个好的方案也没有。
‘喀拉,喀拉……’老旧斑驳的升降梯突然开始运作,我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齿轮咬合制造出来的声音,或是履带之类的零件。
我有些吃惊,将柏彦的房间画面切换。
升降梯因为并不常被使用,所以我没有多为它买一台电视机监视,现在想来真是错的离谱。
我看着电视画面,刚刚出门的颖如带着一个男人站在升降梯里,那男人我自然从未见过,而看起来他跟颖如也不甚熟识,颖如站在升降梯按键前,安安静静看着生锈的金属栅栏,而那陌生男子穿着入时,拘谨地站在颖如左后方看着颖如的裙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他心里在笑,我瞧的出来。
栅栏打开,颖如往身后微笑点头,那男人很有礼貌、简直是客气过头地点头回应,跟着颖如走出升降梯,进了她的房间。
我必须承认,我原先以为颖如生活的如此单纯,让我彻底错估了这个平淡如水的女孩。
我一点也不瞭解颖如。
从表面、从各种表面、从二十四小时日夜不停监视的表面来推敲一个人,都可能不足以使你瞭解另一个人。
从表面观察得到的东西,最终就是表面的东西,妄自声称什么动作都是反射心灵,其实是自大。
颖如不喜欢说话,至少在这栋房子里就属她最沈默寡言。
我经常一整天都偷听不到她说句话,这也许是我一点都无法窥知她心灵状态的关键。唯一的门径,只是她每天晚上看的书。
园艺佈置、金融理财、心灵小语、星座卜卦、名人传记、普及科学,甚至是灵异玄学。颖如兴趣的广泛让我无从下手瞭解。
颖如进了房间,那男人跟了进去。
‘好别致的小房间。’男人说,却心不在焉地看着床。
‘介绍一下你自己,喝咖啡还是水?’颖如的笑有浅浅的酒涡,示意男人坐在床缘。
‘来点咖啡好了。我不都在网路上介绍过自己了?应该换你说了,你可是主人。’男人没有听话坐在床上,反而只手轻轻搂住颖如的肩,看着颖如嫺熟地使用咖啡机。
‘说说你,多说点。’颖如淡淡轻轻的声音有种柔软的魔力:“我怕你等一下什么都说不出口。‘咖啡涓涓滴出。
‘你对我还真是好奇,坦白说,我也觉得自己很特别,哈,也许你已经在网路上跟我聊天感受到了,但我说的特别,可不是随便跟女孩子做那种事的特别,不过你别介意,我可不是说你随便,你也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而……’男人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一下子就变了个人。
颖如只是静静地听,既没表示有兴趣,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咖啡好了,颖如倒了两杯,一杯给男人,一杯给自己。
男人接过咖啡啜了两口,看着颖如笑着:“好香。‘颖如将自己手中的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捧住男人手中的咖啡。
‘嗯?’男人不解,但还是将咖啡让颖如捧走。
男人闭上眼睛,只手垂地,昏了过去。
楼下的房客11
多么离奇。
我怎么也看不出颖如的体内住了这样的东西,这是最令我呼吸发冷的地方。
颖如走到厕所,将两杯咖啡都倒在洗手台上。
她从抽屉拿出一只大塑胶袋和几条粗绳,将塑胶袋铺在椅子下,那男人牢牢绑在椅子上,所有的动作不能说非常熟练,但却毫无犹疑,我不禁怀疑颖如是否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或是在她的脑袋中演练过千百遍?为什么颖如这种行动一点徵兆也没有?
男人昏睡着,他当然也不知道。
颖如坐在床上面对着他,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我好紧张,因为我根本就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颖如,颖如,你到底在做什么?’我紧握着遥控器,不断格放针孔摄影机的画面,想看清楚颖如的表情。我的手心全是汗,脚一直在不安地交互摆动。
颖如终於动了。
她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头箱子,我赶紧将脸贴在电视萤幕上,看看那小箱子到底装了什么。
颖如打开小木箱,拿出一个像是装药片之类的罐子,打开,拿出几粒不知道是白色还是黄色的药片在手上,倒了杯水,然后用手扳开男人的嘴巴,将药片跟水塞了进去。
‘老鼠药?安眠药?还是摇头丸?’我胡乱揣测,竟开始不安。
喂了男人不知名药片后,颖如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竟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看书,一本短篇小说文选。
我汗流浃背地看着萤幕,等待着颖如下一步,无法分神理会其他人在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难道颖如喂他吃的是毒药?我该打电话报警吗?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可是我的房子,我可不想出了人命后房子租不出去,加上杀人这件事根本就很令人难以忍受,即使被杀的跟动手的只方都与自己非亲非故也一样。
竟然就在我的脚底下!
我就这么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荒唐了整个晚上,而颖如却迳自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觉。
到了隔天中午,那男人的头像钟摆微微晃动,但意识明显不清楚,甚至连眼睛都没办法睁开。颖如醒来后,从床底下拿出同样的药瓶,抖出几颗药片又塞进男人的嘴巴,她的手指摸着男人的喉节,确定他的确吞下药片后,颖如竟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将门锁上后便下楼离去。
‘这女人疯了,却不像要逃?’我狐疑着,精神状态已经因为失眠而涣散许多,但颖如冷静走出房门的样子绝非想一走了之。
我决定要冒险进入颖如房间,看看她究竟在变什么把戏。
趁着柏彦还在睡大头觉,我蹑手蹑脚,拿着钥匙进入颖如的房间,我几乎可以听见巨大的心跳声。
颖如已经无法估计了,她会不会突然回来?多久回来?我现有的统计资料已经不实用,但我非得进房看看那个男人不可。
轻轻带上门,我的鼻心都是汗。
我看着那男人,他的脸色好苍白,但绝没有死,至少还没发生。
我探了他的鼻息后,想翻翻他的眼皮,却惊觉我没有戴手套。我可不想在这个很可能变成死屍的男人身上留下指纹。
‘算你倒楣。’我在心里说着,暗自庆倖我没有在颖如房间聊天喝咖啡过。
我蹲下,寻找那只小木箱,将它的位置四角放了四个硬币,小心翼翼将它拿了出来,屏住呼吸打开。
汽油、酱油、灭鼠药、安眠药、盐酸、小儿麻痹疫苗、白喉等疫苗、眼镜蛇毒、百步蛇毒,还有一些装着混浊不明液体的玻璃罐……
其中一个玻璃罐里漂浮着一只死老鼠!而另一个玻璃罐竟装着捣碎的不明爬虫类屍块,浸泡在我无法形容的颜色的胶状液体中。而昨晚颖如拿出的药罐子,装的是强效安眠药。
我愣愣地看着,阖上木箱。
颖如原来是疯的。
我擡起头,以四十五度仰角看着那不知还要受苦多久的男人,正要感歎几句时,我听见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我的胃一阵翻滚,好想呕吐。
竟这么快就回来?
我猛力抓着胸口,生怕剧烈的心跳声暴露自己的行踪。
楼下的房客12
颖如出门,从来没有快回来过。
我居然错乱地以为她至少还有一点点可估性。
杀了颖如?
我居然慌张到让这个荒谬的镜头在我脑中掠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打昏她吧!’我心中笃定,不管是什么想法,只要笃定就不会惊慌!
因为暂时看不到后果!
我屏住气息,站在门后。捏紧拳头,用力到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震动。
该打头的哪里,颖如才会立即晕倒?
上面一点?还是下面一点?
还是该像电影里一样,用手刀猛力朝脖子一斩?
我的脑袋空白一片。
脚步声静止在门前。
我的眼睛眯起来,有些晕眩。
钥匙孔金属声喀擦喀擦,门微微打开一条缝。
我浑身发热。
颖如不知为什么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难道是发现我了?
门轻轻关上。
颖如竟没有进房。
我仔细倾听房间外的动静,那脚步声轻轻迈开,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去哪?
要去哪?
那脚步声似乎是想上楼!
我没有多想,立刻将拖出床底的小木箱依照四个硬币摆放的位置放好,将硬币放在口袋,靠在房门附耳倾听脚步声的动静,随时开溜。
没有脚步声。
‘扣扣。’颖如在敲我的门!
我立刻将门打开,惦着脚尖走出,大气不敢透地将门反锁。
‘扣扣。’颖如依旧在敲着我的房门。
该上去吗?
该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去吗?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心胆俱裂下我根本不想跟颖如见面,尤其是我根本不知道颖如是不是发现房间里有人,所以想找我一起进房?
如果是这样,我的脸色这么差,又是从楼下上来,颖如一定会怀疑拥有钥匙的我!我根本不敢想像那会是多么难堪扭曲的画面。
如果不是这样,那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的颖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敲我的门?距离缴房租的月底可还有一个礼拜。
逃就对了。
我打开门,走出房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麦当劳里。
我挖着巧克力圣代,试着平复刚刚绷紧的沈重情绪。
颖如实在太可怕了,如果关於她的一切都无法预知的话,我如何能导演出一出绝妙好戏?
她是个弱女子,充其量只会使点迷药手段,但我为何如此害怕?
颖如绝不是突然暴走,有一天早上醒来莫名其妙决定绑架另一个人的那种人。因为那只小木箱。
牛奶、酱油什么的,都很容易取得,但疫苗跟蛇毒绝不是想在便利商店买就可以买到的,还有那两瓶古怪噁心的玻璃瓶,那像是正常人会想拥有的东西吗?那是一种蓄意,钢铁般的千方百计。
颖如绝对是个累犯,她一定曾在某个城市里作过案,绑过另一个人或等等。
而她只不过刚刚在这个城市里落脚,所以乖上好一阵子,熟悉环境后自然又开始干些莫名其妙的勾当。
要不然,颖如怎么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难道是她有个只胞胎姊妹,在没有知会我的情况下住进她的房间,跟她对调?那颖如呢?难道被她的变态只胞胎姊妹给杀了?给绑架了?
巧克力圣代吃完了。
霜淇淋降低了我血液的温度。
‘你在挑战我吗?你想出个难题考考我吗?’我冷冷地重复类似的语句,想得到一些冰冷的、忿恨的勇气。
‘好,你这个刁钻的演员,甭想爬到编剧的位置。我要把你当成辛辣的调味料,一颗属於我的炸弹。为我跳舞。’我将塑胶盒子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出位於市中心的麦当劳。
楼下的房客13
我在一楼楼梯口转角的公佈栏,贴上一张启示。
‘大家好,住得还习惯吗?我今天不见了一串钥匙,那串钥匙是大家钥匙的备份,我这边没有多打第二份,所以请捡到的人放在客厅桌上,或拿到我房间给我,谢谢。PS:为了防止大家也弄丢自己的钥匙,到时候谁也打不开房间的情况,请每个人将钥匙多打一份给我,否则被锁在门外时须自费请锁匠开门换锁。房东。’我冷笑,这样颖如即使当时怀疑房间里有人鬼鬼祟祟,也不会猜到我头上。
而是拥有那串所有人钥匙的‘潜入者’。
谁是潜入者?
不是我,也不是嫁祸给不存在的人。
‘给你。’我将旧的钥匙串放在老张门口的鞋子里,故意露出一小截金属以免显得太刻意。
我当然重打了一份钥匙,刚刚从麦当劳出来后,随即去请五金行打的。
老张是最佳的人选,他一定想都没想过能够拥有这栋楼最高的权力、与我平行的权力。
而这正是偷窥成癖的他,所追求的超能力。
Peeping Power.Invasionability.我看着走廊上的针孔画面,老张在穿鞋的时候发现这个神秘的礼物。
‘你不会还给我的,你不会还给我的。’我不断念着,看着老张紧张地走进房间,看着钥匙串皱着眉头。
但他的嘴角扬起的角度很邪恶。
‘收下吧,然后展开你的探险。’我说。
老张打开抽屉,将钥匙放在里面,然后振臂轻喝了一声。
我一边替老张高兴,一边替被绑在椅子上的陌生男子感到悲哀。
他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安眠药,每三、四个小时就被颖如喂药一次,而颖如睡前则会给更多的份量。
更多,但不至於太过量。虽然我看不出颖如是怎么拿捏的。
‘就算不昏死,也干死你了。’我看着萤幕。
那男人最后一次失禁已经是27个小时以前的事,但他除了一点点和着安眠药进肚的水以外,什么也没喝。如果强灌昏迷的人液体,液体多半会流进气管而不是食道,只有死的更快。但爽快多了。
颖如当然也知道。我说过了,犯罪是一种专业。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肥大的针筒时,我以为她残忍到要用注射生理时盐水会葡萄糖的方式,苟延残喘那男人的烂命,但颖如却从诡异的小木箱里拿出珍藏已久的绝对过期牛奶。
‘你这女人究竟会疯到什么程度?’我讶然。
颖如将牛奶灌满针筒,套上看似不慎卫生的注射针后,颖如专注地将针刺进男人手臂静脉,慢慢推送泛黄的牛奶。
我好想吐。
颖如连续注射了大约三千毫克的牛奶,於是那男人晚上又开始失禁,我看了真的很反胃。
颖如摸着男人的额头,拿着温度计让男人含在舌下。
我看不清楚温度计显示几度,但这举动应该表示男人正在发烧,我健康教育念的不好,但我想这应该是白血球正在跟过期牛奶里的病菌正在大战的关系吧。
颖如躺在床上,捧着电脑敲敲打打,累了就看书、喂药、擦地、睡觉,好像正在贴身照顾一个病人。她制造出来的病人。
真不知道那跟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是因为什么特质才被选中,抑或是随机的不幸。
另一方面,我想老张也应该开始观察每个人出入房间的时间惯性了,毕竟关於犯罪的事情都牵涉到天生的敏锐,或是刻苦的调查。专业。
於是,老张开此有意无意地,增多他往返一楼的次数,经过陈小姐的房门时都会注意陈小姐的鞋子还剩几只,有没有男人的鞋子等等。
跟我想的一样,他对漂亮淫荡的陈小姐最有兴趣。
或者,老张也明白颖如之住在他楼上,要藉机往返五楼或天台以便观察颖如的作息是比较奇怪的。
我一直期待着老张偷偷潜入陈小姐房间的一天,去偷条内裤或是躺在床上滚一下之类的。但老张似乎很沈的住气,大概是‘如果被发现的后果’的想像阻碍了他的侵入计画,或是他另有盘算。
也好,晚点也好。因为我脑子很乱很乱。
楼下的房客14
我的脑子很乱,全都是因为颖如给了我一个错手不及。
笔记本上充满了零碎的涂鸦,我却没有很好的灵感编织一个故事,更缺乏精密控制‘时间流程’跟‘空间交错’的能力。
我的统计资料还不够多,是事实,但颖如跟一具准死屍给我一个震撼教育,那就是:“所有人都可能突变‘。如果我无法掌握突变的可能程度,我就会被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给击倒,到时候,即使无意间成就了一出好戏,却是跟我毫无干系。
那只是偶然,然后很有趣而已。
虽说如此,但我心里明白,像颖如这种外表看不出来的疯子实在少有。我相信只要猜到这颗不定时炸弹爆炸的时间,整个剧本就能惊奇地将每个房客,每个事件都扣连在一起。
没错。
这可以说是最近几年市面上一些‘很能表现导演与编剧的设计感’的好电影的特色。那些电影通常内容杂乱分呈,但在步入结局的几分钟内,让所有的线因为种种机缘凑巧撞击在一起,然后迅速在眼花撩乱的掌声中落幕。
例如偷拐抢骗、爱情灵药、猜火车等。
但那些电影只是电影,将所有的兵分多路的线全搭在一起,只是戏外导演运用的、演员不可抗拒的‘巧合’。
我所面临的,则是真实世界。
我必须先构思出几个一定要达到的‘名场面’,然后想办法去实践它。
吃着刚刚从楼下冰箱里端出来的、郭力买的霜淇淋蛋糕,我一次观看六个电视萤幕寻找灵感,但主要的焦点还是放在老张跟颖如身上。
最基本的,一个角色原本就具有至少一个特色,而导演我需要将他们的特色刻划出来,强化、或甚至赋予更适合他们的特色。
老张嗜爱色情偷窥,我给了他peeping power&invasionability.就等他什么时候蜕变。
颖如截然两人,一个文静、一个像变态护士。我该给她什么?或应该回避她什么?应该积极地让她变成戏剧里最辛辣的部份,还是该消极的防止她破坏?无论如何都很难。
柏彦无聊嗜睡嗜打手枪,我该给他什么?或想办法恶整他,让他变成一个可笑的戏剧零件?这个主意好。
郭力成熟善交际,算是令狐的主人,令狐则几乎倒了过来,嗯——应该思考如何利用他们是同性恋这项特质。
陈小姐纵然看似淫荡,但她为什么要交两个男友?这个原因陈小姐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自言自语让我听到。应该想办法让这个丑闻被其中一个男友揭穿吗?
王先生呢?他除了一直在压抑想侵犯女儿的欲望,他甚至比柏彦还要无趣。不过他有个女儿。
我看着电视萤幕,颖如刚刚起床。
这是她绑架男人的第五天,男人逐渐在椅子上枯萎,一点反抗的可能都不存在了。所以颖如大大降低了安眠药的剂量,我想光是发高烧不退就足以瘫痪男人,何况这几天他什么东西也没吃,只是被猛打牛奶。
死才是他的解脱吧?我只负责看、还有感歎。
我走到颖如房间外,这四天以来我一直想不透颖如为什么要敲我的房门,我只有几个无法印证的猜测,因为颖如后来并没有再找过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备份钥匙偷偷打开柏彦的房门。他一个小时前去上课了。
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溶剂,我将它倒进柏彦喝到一半的可乐里面。这小子邋遢得很,这瓶没有气泡的糖水准要继续喝下去的,我剂量下得不轻,务求他彻底昏睡。
‘我要给你一个了不起的能力,你是起点。’我忍不住窃笑,从门缝中看看走廊上没有人后,才鬼鬼祟祟地回到自己房间。
楼下的房客15
柏彦晚上七点半回来,正好那时颖如出门,而那男人被颖如拖到浴室里的马桶上,浴室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吃包子,看见柏彦坐在电脑桌前上网聊天,一边将可乐喝个乾净。
‘快去睡觉。’我说,我可不想碰上颖如回来。
柏彦继续敲着键盘,但几分钟过去后,他怔怔看着萤幕恍神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按‘del’键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就是不肯去睡。
柏彦结束对话窗,打了个哈欠,萤幕进入连线对战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画面,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机枪冲锋陷阵,没有平日那样的激动地摇晃现实世界的身体闪躲萤幕里的子弹,渐渐的,柏彦揉揉眼睛,脖子有些摇晃。
但柏彦竟不肯放弃,他将整张脸都快贴着萤幕开枪。
‘你这小子就是不肯合作点。’我蛮不高兴,但话才刚说完,我发现柏彦的下巴早就顿在键盘上,脸贴着电脑萤幕一动不动。
成功了。只要动作快些,就不至於遇上神出鬼没的颖如。
‘扣扣扣,扣扣扣。’我敲着门,确定柏彦是否真的昏睡。
没有回应。
‘柏彦开门,叔叔有话跟你说。’我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我轻轻将门推开,没锁。柏彦的嘴巴张得好大,快要流口水。
‘柏彦,柏彦?’我揉着柏彦的肩膀,但柏彦睡得跟死猪似的,於是我拿出塑胶手套戴上,免得我乱用剂量,要是柏彦一觉不醒后屍体居然留下我的指纹。
我将柏彦的拖鞋脱下,然后将他抱在地上,脱下衣服后,我让他右手勾着衣服,短裤连着内裤一齐拉下至膝盖,露出他的阴茎,然后让他惯用的左手放在阴茎上;我站着俯瞰柏彦狼狈的滑稽样,狠狠地耻笑了一番。
转过身,我打开他珍藏A片的抽屉,拿出一片他没看过几次的大埔安娜的色情片,放在电脑光碟里播放。
但我立刻愣住了,既然我打算这么做,那精液呢?
难道我要抓着他的老二,帮他打一泡出来?我光想就觉得噁心。
‘算了,看你这蠢货应该死不了。’我蹲在柏彦身旁观察他均匀的呼吸,於是拿下塑胶手套,坐在电脑前。
我看着大埔安娜柔软巨大的豪乳套弄着老二,越想越觉得好笑。
难道我真的不怕柏彦因为药剂过量死去吗?不,我还是担心的。
但因为太有趣了,使得我无法抗拒这么做的诱惑。
来了!我的腹肌绷紧。
我急忙站起来,跪在柏彦身边,瞄准他裸露的阴茎喷射,沾得他的龟头跟阴毛都是乳白色。
但他仍旧酣酣地睡着,我简直快笑死了!
我抽起一张卫生纸将自己擦乾净后,从门缝确定没有人,便从容地走到一楼客厅看报纸。
‘这小子醒来后,不知道会怎么想。’我大笑,用大笑将一些无谓的担心掩埋起来。
‘什么事那么开心啊?’老张打开冰箱,随口问我。
‘有件新闻好好笑,哈。’我笑着随意回答,陈小姐也正好下班回来,向我点头示意。
陈小姐的手牵着那个较矮的男友,那男人也向我微微笑。
我注意到老张跟着陈小姐和他男友后面上楼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小屁屁。
‘有种就潜进去插死她啊?或是躲在衣柜里看她被插啊?’我在心里碎碎念着,老张这个人目前真是软脚虾一只。
我看着报纸,将所有的新闻都看过一遍,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刚射精完的疲惫让我有些想打个盹。
但我不能睡着,因为我也想打扰一下那颗炸弹。
颖如出去那么久了,已经超过一般买东西、买书的时间,她到底去买什么东西?去干什么?
总之,我想反击。
别以为只有你可以吓人而已。
楼下的房客16
我乾等着颖如回来,想同她说几句话吓死她,一直却等不到颖如。
「难道颖如逃跑了?不再回来了?」我多疑起来,但心中的遗憾感竟大过於担心。
也许我很期待颖如会变出什么新把戏似的?
我擡起头看时钟,十一点半。
「这么晚?」我心道。
此时,升降梯传来喀拉、喀拉的声音。
我猛然醒觉,却已来不及修正自己愚蠢的行为。
真笨!颖如要是从屋子后的升降梯上楼,我怎么会遇得上颖如?
而且——
「颖如一定还带着另一个人!」我大惊,赶紧快跑上楼。
颖如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曾使用过升降梯,而且她晚上出门前将那昏迷的男人丢到浴室的马桶上,可见她一定还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听着升降梯转动的声音,后悔莫及地跑到房间里,打开电视。
走廊。
颖如打开房门,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稚气的男子,看他穿衣服的样子好像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小滑头。他笑得很开心,说不定他以为今天是他跨破处男的黄金之夜。
「白癡.」我竟然忍不住笑出来。
接下来,又是同样的剧本。
咖啡还是水,然后颖如接过笨男孩的杯子,笨男孩晕倒,五花大绑。
我想,有问题的不是咖啡豆,而是水。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颖如接下来想做什么。颖如躺在床上看书,一本关於星座占卜的书,一看就是两个小时。这让我非常不能忍受,我的好奇心已经强烈到不断地自言自语,对着萤幕乱给建议。「拿出那只死老鼠塞在他的嘴巴里啊!教训教训这自以为是的小鬼!」
「那个蛇毒!打在小鸡鸡上!」
「不是听说打一小截空气在血管里就会死人的吗?试试看无妨吧!」
「还是要玩活体解剖?让他吃多一点安眠药,边睡边死也就是了。」
我胡思乱想地快疯了,但颖如就是乾耗着,还看书看到打盹,我的心情开始变得很恶劣,连陈小姐跟他男友在浴缸里做爱我都没兴趣看。
直到半夜两点,颖如才把书放下,我精神一振。
颖如首先进了浴室,沖了个热水澡,就在那坐在马桶上的男人旁沖澡,那画面之诡异令人提不起一点性欲,而颖如洗完澡后,披着浴巾、将针筒灌满牛奶后,连血管都不瞄准就直接插在昏厥的马桶男的大腿上,针筒一压到底,我摀着眼睛帮喊疼。
那男人真的很惨,我猜他发烧依旧,但颖如洗完澡后,一点也没意思帮淋湿的男人擦乾,就这么让他半死不活地坐在马桶上腐烂。
但颖如对刚刚擒到手的小男生就温柔多了,她拿出几颗安眠药捣碎,然后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了,接着拿出刚刚用来注射牛奶的针筒,灌入黑漆漆的酱油,端详着熟睡的男孩。
想些什么呢?
颖如抚摸着男孩的手臂,像是在寻找较明显的静脉。「你真是太难猜了,打下去的话,顺序就都乱掉了啊——难道你等不及他开始脱水,就想乱打东西进去?」我看得颇有兴味,因为这次我可是相当赞成颖如快速整人的作风。我一样等不及了。
颖如微笑,果然将没有消毒过的针孔插进男孩的手臂里,让酱油慢慢渍入血管,我的嘴巴随着酱油越灌越多,张得越大。
「好鹹啊。」我差点没笑死,虽然我并不认为血液里有这么多酱油会死掉,但一定不会有乐观的下场。
男孩睡得很死,任劳任怨地让颖如连续灌入大约一千五百毫克的酱油,我想过不了几天,他也会被扔进浴室里。颖如睡了。
我也闭上眼睛。
她不晓得是随性整人?抑或是早有步调不一的安排?总之我非常难以估计她的行为,但我已经不觉得这是一面倒的悲惨情况。颖如的捉摸不定,她还有什么隐性疯狂即将暴露在我的眼前,这都让我感到兴奋与好奇。
当然,我并不准备认输,也不会输。
因为我看得比她多。
楼下的房客17
「早!」我向早起上班的王先生打招呼,愉快地在客厅吃早点看报纸。
「早。」王先生向我点头示意,他的可怜女儿睡眼惺忪地向我挥手道别。我睡得少,但睡得可好,只比被迷倒的柏彦稍差一点。愉快极了。
我吃完烧饼豆浆后,陈小姐才跟她那矮男友匆匆下楼,我想跟她说句早安什么的,但她的脸色十分疲惫,於是我将话吞进肚里,干骂了几句。
「早啊!房东先生。」郭力不久后也下楼,拎了一个褐色小皮箱。
「早!早上有课啊?」我寒暄。
「是啊。」郭力站在我面前,不急着开门出去。他总是不急着做任何事。
「令狐弟还在睡啊?」我装作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看得见。
「不啊,昨天只有我在这里过夜,他小子值大夜班,等一下才会回来。」郭力笑笑,这才开门出去。
我听着郭力开着他那台BMW离去的引擎声,上楼涂鸦笔记本。
我的灵感飞涌而出,白纸在顷刻间洋溢着不可思议的幻想与佈局。
柏彦十二点醒来,那时颖如已经喂了那年轻人又一次安眠药,然后又一剂酱油,而马桶男则被针筒从下腹部打进五百毫克的牛奶。
柏彦很错愕,甚至还躺在地上赖了半小时才真正醒来。
摸着将阴毛黏成一团糟的乾掉精液,柏彦并没有那么惊讶,但坐
在地上的他似乎陷入百思不解的情绪:打枪打到几乎一丝不挂、立刻
睡着倒地,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干。」柏彦失笑道,这是他白癡的结论。
柏彦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显然药力持续夺取他的平衡感。
「你妈的,干你妈的!」柏彦揉着太阳穴,表情狰狞地打开电脑萤幕,然后才拿卫生纸试图把精液擦掉。
当然擦不掉,卫生纸的碎屑黏在阴毛上。
「我怎么会看这只大奶妈?」柏彦一直旋转着脑袋,就是想不起来昨天晚上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我是这样解读他的表情。
柏彦又骂了几声「太夸张」后,去浴室拿起漱口钢杯装水沖阴毛,用肥皂搓搓搓搓搓搓,就是不肯乾脆洗个澡,一点卫生概念都没有。
「再去突击检查你一次吧?这次吓死你!」我得意洋洋地看着柏彦愤怒地清理我的精液,盘算着应该怎么打扰他,但颖如喝完一杯咖啡跟一小片麵包后,就蹲在马桶男的面前,量体温、看瞳孔、搭脉搏,然后就开门出去。
我紧张地看着走廊上的针孔画面,自言自语:「你不是要去找猎物,不是,不是,不是,因为你没有藏好小男生。但你要去做什么呢?
去买新的有趣东西吗?「我的神经发烫,因为颖如不是下楼,而是上楼。
来找我?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脚好像不存在似。
颖如慢慢、一步一步轻轻踩在阶梯上,我嘴唇一痛,这才发现我的牙齿已经将下嘴唇咬出血来。
「糟糕!」我快步走出卧房,紧张地将卧房门关上。我绝不能让她发现我祕密的眼睛。
我深呼吸,调节着情绪,但一种很畸形的恐惧正凝结在门的另一面,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个黑沈到着火的影子正烧烫着门。「嗯。」我点点头,好想对着门大吼大叫滚开。「扣扣扣,扣扣扣。」
我不能立刻应门,不然就太刻意了。我转转脖子。
「扣扣扣,扣扣扣。」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只手按摩着肩膀。
开门。「嗯?啊!颖如!」我佯作惊喜,站在门口。
「嗨,房东先生。」颖如轻轻的声音,脸上微笑。
「什么事啊?记得房租过两天才需要缴的吧,哈。」我真是不知道,仍是站在门口。
「是这样的,我房间有个盆栽要修,但缺把大剪刀,不知道房东先生有没有剪刀可以借我?」颖如说谎脸不红气不喘,语气甚至更加轻柔。
「是这样啊?大剪刀——我想想——」我抓着头,脑子一片混乱。跟我借剪刀干嘛?
我有大剪刀吗?
我应该借吗?
「比普通大的剪刀再大一点就可以了。」颖如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瞬间松懈我的神经紧绷。
「我找找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答,总之我话出口后,我才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
我转过身,在一个又一个的抽屉里寻找大剪刀,而我的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颖如的动静,我实在很怕她从我后面突袭,到时候我可没有一天吃好几次安眠药的好本事。
楼下的房客18
打定主意。
「有吗?」颖如关切问道。
「这一把行吗?」我拿起一把实在不能算是大剪刀的剪刀,故意忽略抽屉的角落里躺着另一把更大的裁缝刀。
我打心里不想借给这颗炸弹任何东西。尤其是这东西沾满了我的指纹。颖如瞇着眼,看着我手中的剪刀。
拒绝吧!
「可以。」颖如伸出手,高兴地说:「谢谢。」
十秒钟后,我呆呆地看着颖如的白色洋装隐没在楼梯口,十足的胜利者姿态。「有你的。」我憎恨地说,对这次对决的落居下风感到羞耻。我回到卧房后,便深深感到后悔,而不只是毫不足道的羞耻而已。
当时战败的感觉,有如战场中的士兵被迫将手中的步枪借给敌军枪毙自己。
很糟恨糟。
颖如走进房间,褪下身上雪白色的洋装,解下粉红蕾丝内衣裤,一丝不挂,粉红色的乳头微微隆起,乳房下方鼓起的弧度,恰是男人的手最想捧起的角度。然而,颖如匀称修长的身段并不会使人充满邪念,而是令人想抱着亲吻一整个下午的纯洁。
她在笑,看得我有些癡了。
颖如从床上拿起那把剪刀,走进浴室,轻轻蹲在马桶男面前,将他的衣服跟裤子全剪开,让男人衣不蔽体地坐着,接下来,剪刀刃口轻轻扣住男人的左手小指。
我的眼睛大得不能再大。
「别……别这么干!」我惨叫。
男人的脖子抽动了一下,颖如的脸上喷上极细的红点。但她的眼神专注到发出光芒,在萤幕里闪闪发亮。
「住手……住手……」我只能作这样的旁白。
剪刀刃口打开,重新扣住男人的左手无名指。
我透不过气来,两手手指紧密地缠在一起。
红色流满浴室,以及颖如的只手。
我的手指也滚烫起来,我连忙甩它一甩,但不可能出现的痛楚以象徵、以隐喻、以病态、以抽象的速度,沿着手指里的神经直达我的心脏,像针一样。
我抓着胸口,五指指甲深深插在肋骨的缝隙之间,依然无法逃避电视萤幕中那把剪刀。
十根手指掉在瓷砖地上,然后都给颖如扔进马桶里。沖掉。
马桶男默默承受着,无怨无尤,好像之前就签下「绝不喊痛」的切结书,也或许他早已因为发烧过度将几千条神经全都给烧糊了,连他的老二、阴茎跟阴囊,被钝钝的剪刀分成二十几次剪掉,他也只是微微拱起背、晃着两只脚,表示「他知道了」。
但我却透过电视萤幕,被迫吃食着、分享着马桶男的尖锐痛苦。
他感受不到的,我被迫扭曲五官及四肢作回应,彷彿化身为马桶男的末梢神经。我甚至痛到流下眼泪。一股气直沖到胃里,我捏紧拳头,试着将痛觉反刍出来。
「有你的。」我气急败坏地用头锤砸向床被,吐了一床。
「扣扣扣!扣扣扣!」
门过了一分钟才打开,颖如已穿上刚刚的白色连身洋装,若无其事地站在门缝前。
动作还真快!
「你瞧,我刚刚找到的。」我扬起手装的裁缝刀,温暖地笑着。
「太好了,我正觉得那把剪刀有些不称手,谢谢你。」颖如笑笑,接过我的裁缝刀。
「别客气,大家有缘才会住在一块嘛,相互照应照应才有道理啊!
哈哈!「我笑着,不肯离去。
马的你这个贱人,老子非要你紧张到拉尿不可!
「嗯。」颖如点点头,笑容丝毫不减。「嗯。」我微笑,我当然要微笑,死赖着不走,眼睛打量着屋子内。
「还有别的事吗?」颖如轻轻说道,身子微微一倾,自然而然挡住我的视线。
「喔!只是想拿回刚刚借你的小剪刀,哈,说不准我最近就会用到。」我笑笑,鼻子假装抽动抽动,忽然皱着眉头又说:「好奇怪的味道,你有养小猫小狗吗?味道好像有些……有些鹹味啊。」
「嗯,我的小狗刚刚死了,我等一下就会把牠处理好的。」颖如微笑,她甚至懒得装出替宠物惋惜的样子。
「最好快些处理,哎,不是我的关系,我是怕其他的房客会抱怨啊!」我装出豁然大肚的样子。
「好,等我一下,我去拿剪刀。」颖如也笑笑,将门关上。
我颇为得意地看着关上的门,嘴里还留有刚刚吐过的酸味。
紧张吧!还不快去洗老子的剪刀!
门打开。我的胃揪了一下,警觉性地往门后退一步。
「谢谢你,裁缝刀我用完了会还给你。」颖如笑意不褪,她递过剪刀的手背白皙光滑,我忍不住摸了一把。
颖如也没不高兴,只是想关门。「对了!」我假装猛然想起:「那个盆栽!是啊!我可以看看你养的盆栽吗?我对那个很有兴趣,说不定也想自己养一盆喔。」
我兴高采烈地看着颖如,等待她露出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大失态,那就可以一报害我吐床的大仇。
颖如看着我,看着我。嘴角微微牵动。
我笑笑,手心却涌出大量的汗液。
「请进。」颖如微笑,我突然间竟忘记呼吸。
楼下的房客19
颖如点点头,居然没有回绝。我的心脏却停了两秒钟。
你疯了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竟然在一分钟以内就将一切佈置妥当?
你难道一点都没有一个犯罪者应该有的样子吗?
难道,你打算连我也一起——我瞥了颖如手中的大裁缝刀一眼,竟隐隐生惧。
微笑在脸上僵成了一张灰白的面具。
「马的——」
柏彦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一股很闷的愤怒夹杂在开门的风中。
我赶紧往后一看,柏彦皱着眉头,穿着短裤、蓝白拖鞋,将门摔上,朝下楼的楼梯拖步走着。
「柏彦啊!小心把门给摔坏啊!」我嘴上埋怨,心中籲了一口气。
我假装热络地搭着他的肩,回头看着颖如说:「颖如,下次再去参观你的房间啊。」柏彦也回头。颖如点点头,微笑,进门。「最近心情不好?是学校的功课还是女朋友的问题啊?哈哈。」
我乾笑,柏彦简直就是我快溺死前偶然抓住的浮木。
「没事。」柏彦的语气很差,根本与当初求我让我搬进来住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甩开我的手,快步下楼出门吃饭去。
我慢慢地跟在柏彦后面,舒缓刚刚跟颖如对峙的紧张情绪。这次,我可没有心神感受到战败的屈辱了,我抱着死里逃生的心情感恩着。
甚至,还佩服着。
犯罪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精神活动。
犯罪使人与人之间有了高下之分。
犯罪使人强大。
这就是犯罪者。
罪的本身,就是一种专业,一种浪漫,一种迷人的憧憬。
一种必须克服自身恐惧,与不断压抑道德才能完美实践的、对人性的逆向操作。
逆向总是使人深深着迷,这点,我原本从偷窥一事中渐渐体会。
但,颖如让我见识到另一种迥异於偷窥,迥异於航行於阴暗处的鬼鬼祟祟的,的一种乘风破浪。
她的罪,使她即使弱小、即使孤独,却瀰漫着叫人呕吐与战栗的鬼气,叫我这个低阶犯罪者完全失却了被偷窥喂养的犯罪精神,我无法久站在她的面前。我试了两次,两次都彻底失败了。
罪带给了颖如强大,却也相对萎缩了我。
也许,我该慢慢训练自己,让自己在萤幕中观看颖如变态地展演犯罪的荒谬艺术,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从类比与学习中,逐次接近犯罪的、更高的精神状态。那样,我就可以不必惧怕颖如,我就可以跟她并驾齐驱地成为高档的犯罪者了。但,我的意思可不是要学她,我对狂喂安眠药跟剪手指之类的事丝毫提不起劲。
我坐在路边的行道树下的长椅子上,看着柏彦走进附近一家烧腊店,他的肚子可饿坏了。我的脑子被震撼的视觉暂留强迫回忆着颖如一剪一剪喀断男人手指的模样,如果我现在回去,大概可以赶上男人的脖子被剪断吧?
如果我要沾染犯罪的气息,我最好赶快回家守在电视机前。
「咦?」
老张骑着机车,从街角一转而过,骑进我那栋老房子旁边的小巷子。
「下午一点半?」我看着手錶,看着老张将机车停好,东看西看地开门进屋。
老张星期二根本没有这么早回家过。你要行动了吗?
我起身,慢慢走向老房子。
我尽量使自己脚步轻盈,像个优雅的犯罪者。
楼下的房客20
我躺在床上,看着电视萤幕。
令狐躺在床上睡觉,果然如郭力所说的那样。
柏彦大约半小时后回到了房间,打开电脑东摸摸西摸摸,就是不曾翻开过书。
颖如躺在床上看书,浴室的门关上,那个马桶男已经不见了,他已经变成一只黑色塑胶袋,静静地窝在浴室的角落;而年轻人瘫在椅子上,石膏似的。
开始行动的老张,挑选的物件果然是陈小姐的香闺。他足足观察了走廊的动静十四分钟后,才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打开陈小姐的房门。老张是个比我还要下层的犯罪者,他所有的动机与行动全都指向「色情」两字,所以他理所当然将眼光瞄准了床;他诚惶诚恐地轻趴在床上,闻着、嗅着、捏着、呼吸着。
「别尽做些无聊的事。」我说。老张不敢躺太久,他很快就起身研究房间其他有趣的部份。
梳粧台前的香水,他拿起来闻一闻。
放在桌上的发梳,他拿起梳一梳。
浴室里的香皂,他握在手里再三把玩。
吊在挂钩上的浴巾,他将整张脸埋进去深呼吸。
放在杯子里的牙刷,他挤了一点牙膏,兴奋地刷了自己的牙。
最后,他趴在马桶上,用抚摸美女的姿势与神情,手指一次次滑过马桶的塑胶坐垫,将整张脸贴在上头。做白日梦。
「你应该开始想想应该怎样拥有这一切,而不是光贴在马桶上啊!」我嘀咕着,深怕老张辜负我赐予他的peeping power.但老张终究是个初窥犯罪殿堂的生手,他在萤幕上的表现像第一次看见骆驼的印第安人。
老张足足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无聊探险,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关上陈小姐的房门,忐忑不安地出现在走廊上。
我原本想像打扰柏彦与颖如那样、去干扰老张的变态行径,但我生怕会摧毁老张刚刚才萌发的一丁点犯罪天分,或说是胆子,於是我只得作罢。不过主要的理由,仍是终於起身伸懒腰的颖如。
颖如放下刚刚正在看的「都市恐怖病」小说,站在年轻男子面前,抚摸着他的额头。死了吗?
从萤幕中我实在看不出来,也实在没有关心的动力。
颖如拿出针筒,灌满了放在桌上的牛奶,弹一弹针口。
「不会吧?你不会忘记这个人——这个人是酱油男吧?」我张大嘴巴。
颖如显然不在意,她拿起针筒,插进年轻人的颈子,硬是将牛奶推送进去,牛奶有的被灌进去,有的则不停漏出来,乳白色的浆液现一样流下。颖如根本没有瞄准颈动脉,看来我必须习惯她的大而化之。
针筒拔出来的时候,鲜红色像一条细线喷出,颖如沈吟了一下,打开抽屉,拿了一块金丝膏布朝伤口啪一声用力贴上。
啪一声,显然太过用力,因为年轻人摔在地上,椅子倾倒。
颖如将他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脸,年轻人当然没有一点回应。
过了几个小时,黄昏了,颖如拿出一块红色的布整个盖上年轻人后,拿起桌上的大塑胶袋跟那瓶该死的酱油,打开门。
楼下的房客21
去做些什么呢?
我赶紧拿了一顶帽子跟了下去,却见颖如走进一楼的厨房,打开瓦斯。
「?」我一愣,看见老张跟下班的郭力正在客厅瞎扯淡,令狐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着男性服饰杂誌。「房东先生!一起聊天啊!」老张热呼呼地吆喝。
我点点头,坐了下来,眼睛仍不时张望着在厨房变魔术的颖如,老张跟郭力在扯东扯西扯什么蛋我都听不见。
此时王先生跟王小妹开门进屋,跟大家微笑点头,立刻便要上楼。
「王先生,请在客厅坐一下,我煮点东西给大家嚐嚐。」颖如笑咪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酱油与锅铲。王先生呆呆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却见老张鼓掌叫好:「好好好!
我就奇怪厨房怎么那么香啊!原来是你这小妮子在耍把戏,哈!该不会是要嫁人了,找我们练习厨艺吧?「颖如温温笑着,说:」才不是,只是看到新食谱,想试试看罢了。「说完就转身回到厨房,留下我们在客厅里等待着意外的、免费的、美味的晚餐。
除了我。
「该死。」我坐立不安。
那些食材该不会就是那位马桶男身上的东西吧?
虽然我根本没有看见马桶男怎么被装进塑胶袋的,但要是颖如割下他身上的肉还是内脏什么的,我一点也不会意外。
「王先生坐啊!大家聊聊嘛!」老张哈哈大笑,他显然还在为今天的房间突击检查感到兴奋。王先生靦腆点点头,跟王小妹坐在沈默寡言的令狐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参加关於国内教育改革的对话,而厨房一直传来阵阵香气,我的心中也一阵一阵鸡皮疙瘩。
「房东先生,你最近身体微恙么?」郭力注意到我的脸色难看。
「是吗?我只是昨晚睡得不大好,哈。」我乾笑。
「睡得不好,我这道菜正适合补身子。」颖如走出厨房,拿出一个装满黑褐色肉片的小碟子,肉片冒着蒸气,还有酱油香。颖如将小碟子放在桌子上,还有一把筷子。
我一看,心里更惊惧了。
「怎说?」郭力好奇,拿起筷子。
「这人肉肝是喂牛奶后才割下炒煮的,肉鲜味美。」颖如笑笑说:「对身子疲倦特别有好处。」
我快吐了。
「人肉?倒要嚐嚐!」老张哈哈大笑,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大家嘻嘻哈哈地各自夹了一片,连沈默的王先生也为自己与女儿夹了放在碗里,我的筷子迟疑不决地停在碟子上方。
其实,我原本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这个恐怖的宴席;对不起,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你们慢用;对不起,我今天吃素;对不起,我刚刚吃过晚饭。但我的屁股偏偏选择坐下。
为什么呢?
「房东先生,请用。等一下还有很多好菜呢。」颖如笑得我遍体生寒。
「是。」我夹起一块肝肉,但就是无法将筷子移动到嘴巴附近。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好奇、不解、茫然、呆滞。
「大家请用啊,我只是比较不喜欢肝肉的味道,真是抱歉。」我尴尬地说,将筷子上的肝肉放回碟子,满脸歉意。
「不要介意。」颖如笑笑,走回厨房。她除了笑,好像没有第二种表情。
老张将我放回去的那块肝肉吃进嘴里,笑说:「真是好吃啊,真不愧是喂牛奶长大的——的人啊!滋味鲜美!」
於是大家继续讨论着教育改革的国家方针,而厨房也不断传来阵阵香气。
这年头只要提到教育改革,几乎所有人都能够插上几句话,我听着郭力发表高见,一边观察大家是否有昏厥等异状。
我可不想吃进含有安眠药的肉块,然后变成另一道菜。
此时我觉得很窝囊,虽然小心为上,但我毕竟退却了,输得节节败退。
楼下的房客22
「这是炒人肚、闷烧人杂、葱爆人腿、酱烧人臂。」颖如一次端上许多菜色,老张与郭力笑得合不拢嘴,而王先生虽然听不惯颖如口中的「玩笑」而皱起了眉毛,但仍捧场地拿起筷子。
「要不要去叫柏彦下来?」我起身,盼着叫柏彦下来自杀后,我就可以交代他,说我身体不适想睡一下,叫大家尽情享用便了。
但我一起身,就看见柏彦穿着拖鞋趴啦趴啦走下楼,眼睛不断张望着我们。
这么巧?拍电影了!
「柏彦!正好要去叫你哩!来一起用吧!」老张最喜欢装熟,柏彦迟疑了一下,立刻被颖如的笑容吸引下来。马的你小子对小妞就是没辄。「都是你煮的吗?」柏彦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坐在郭力身旁,拿了一只筷子笑着。
「嗯,还有一锅汤在煮着。」颖如说,在我的左边坐了下来。
我的左脸顿时痲痹。
「好吃,真的是有软又嫩,新鲜新鲜。」郭力讚许道,柏彦赶紧夹了一大块「人腿肉」放在碗里。「这肉好鲜,谢谢你。」令狐跟着郭力的话。
「不只鲜!坦白说我的鼻子对牛奶很敏感的,这肉里的的确确有牛奶的香味,一定花了张小姐不少钱吧?」老张一副老饕的样子。
「嗯,张小姐的手艺真不错。」王先生有礼貌地回应这顿免钱的晚饭。
「谢谢姊姊。」王小妹的家教不错。「陈小姐要是在的话,整栋楼就算到齐了,哈哈哈哈——」老张笑得乱七八糟。
哈哈哈哈哈,我也跟着发笑。
颖如夹了一大团见鬼的「人杂」,放在我的碗里,点头示意。
「张小姐自己不吃吗?」我已经忘记我当时的语气,我只记得当时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五官也快抽筋了。
「我不吃人肉。」颖如一说完,全场哈哈大笑,尤其是王小妹更是笑得前翻后仰。
我很想跟着颖如的话后说:「哈,正巧我也不吃人肉。」但我的手居然将那一团切得稀八烂的人杂放在舌头上。
莫名其妙的挫折感难道会导致行为错乱吗?
人杂果然食如其名,令我心情十分複杂。「好吃吗?」颖如微笑。
我点点头,将碎肉吞进肚子里。这就是你弃屍,不,毁屍灭迹的方式吗?
我们的肚子,是你最好的弃屍掩埋场吗?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颖如站了起来,大家一阵欢呼。
「啊!少了酒!少了酒啊!」我惊呼,也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决不碰那锅来路不明的汤。
「这样吧,你们别等我了,我去买几罐啤酒回来请客,这样才够尽兴嘛!」我大呼。
「不必麻烦了,我开车去比较快。」郭力也站了起来,但我及时抢到门口,大声说:「你们先用,别为我留菜啊!等会我顺便在买点下酒菜回来!」
我打开门,匆匆逃离现场,一走到巷口,我用手指挖着喉咙想催吐,无奈我催吐的经验少之又少,吃进肚子里的那团人杂究竟没能吐出。
我丧气地走到便利商店,买了两手啤酒,再绕到鹵菜摊前买了三大盘鹵菜。
「好噁心,到底我为什么能一直坐在人肉宴上,撑那么久?」我生起自己的气,此时我倒不是责怪颖如。
我走在巷子里,远远就听见客厅传来的欢愉大笑声。
「一群蠢货。」我暗自嘲笑。
脚步停了下来。
我发觉我是真的开心。原来如此。
「原来,我是想看看这群蠢货把人肉吃进肚子里的蠢样。哈!」
我一想通,也就不那么介意回去了,反而对迅速原谅自己感到欣慰。
「加菜了!」我打开门,高兴地宣佈。
陈小姐跟她的矮个子男友也出现在客厅,各捧了一碗人汤开心地笑着。
接下来的这一夜,我吃着鹵菜、喝着啤酒,大声讪笑着这群误吃人肉的蠢货,而颖如则淡淡地听着大家天花乱坠批评国家教育,什么东西也没有吃。
就在笑声中过了。
楼下的房客23
当天晚上,我在床上看着颖如回房,颖如掀开红布,那年轻人的脸色灰灰白白的,好像已经死透了,因为颖如并没有再为他施打什么东西就躺在床上看书、睡觉,她只是摸摸他的颈子、拍拍他的脸。
而喝了酒的王先生,在陈小姐一波又一波野兽般的叫床声中,一整个晚上都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什么,没有如往常般抱着女儿睡觉,我想他其实很想选择了社会的一端,而不是原始的那部份。但他坐在椅子上发愣了一整夜的行为,只是暴露出他不敢靠近床的悲哀。
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必须伸出援手。
而我一大早醒来后,就去附近认识的老旧药局买了许多安眠药,药局的老闆是我国中同学,姓勤,他店里以前挂的是他老爸的执照,现在他老爸死了,他就去跟别人租了一张。勤连药剂生的执照都没考过,但他赚钱的门路倒是五花八门。「你买这么多安眠药,不会是想自杀吧?」勤只是随口说说,就算我回答「是」,他也一样会卖给我。他就是这种人。
「不是,只是想泡妞。」我笑笑,将钱放在桌上。
勤收了钱,商业性地陪笑。
「对了,你这里有没有春药?」我直接问了,反正这里唯一的语言只有两种,「有或没有?」、「多少钱?」。
「威而刚吗?要多少?」勤问。
「我不是要威而刚,我要春药。」我问,没有商量空间。「这世界上没有春药,只有荷尔蒙、激素这些东西,你要的话,我帮你找。」勤也不啰唆,手指比了个五。
「我要十,这两天就要。」我说。「明天来拿吧。」勤点了根烟,说:「老样子,这些东西有效是有效,但会不会出事我可管不着。」

